春梦秋云

好景来去自知 遗憾而常识

画魂

绝笔

青果文志:

书生的画铺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。




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,一袭青衫,落落大方。此人一来,便打开一个紫檀木盒,翻开层层包裹之后,捧出了一片碧绿的荷叶。




书生捧过荷叶,被一片青绿的光芒晃得炫目。这是用一整片翡翠雕琢而成的荷叶。它仿佛刚从水中采摘的一般,玲珑娉婷,生机盎然。




“巧夺天工,浑然天成!”书生叹道。




来客审视着书生的表情,微笑着说:“我是特地向您来求画的。如果画成,这件宝物便赠与先生!”




“我一介书生,以拙画换珍宝,怎么担待得起?”




来客淡笑一声,道:“传说此地有一卖画的书生,人称‘妙手画王’,只需听人将要画的场景描述一二,便能笔走龙蛇,作出一副绝世好画。真让人有岁月回流,恍若隔世之感!”来客笑望着书生,说道,“这位绝世高人,妙手画王,说的就是您吧?”




“过誉之词,公子何必当真?”书生说道:“我只画能打动我的画而已,若画中景象能触动我心,我画,若是一群庸人俗景,予我金山银山,我也不画。”




“先生一心为画,好!”来客拍手叹道,“那我就为先生讲讲我所求之画,是否能触动你心!”




“但说无妨。”书生闭上了眼睛,仰头靠在椅子上。




“说起来,这是八年前的一件怪事,奇事!至今,我也未曾解得其中之谜!”




来客眉头微皱,回忆道,“八年前,我随家父去江南柳知府宅上拜访,我嫌堂上无趣,便独自逛进了柳知府的后花园,我发现园中的草木中,竟隐藏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,河中有一小舟,我便登上小舟,顺流而下,不知划了多久,竟划进了一座长满荷叶的小湖。湖中心有一座檐翼如飞的小亭,亭上似有一女子的背影,看不真切,我便拨开荷枝,划动桨橹,一直划到她身后,她转身回眸,我睹其面容,实在仪态万方,简直惊若天人!我与其攀谈,她竟道出了许多惊世之言,令我震惊不已!最后,我们依依惜别,约好再见,却想不到,这一别,却是天人永隔!”男子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场景之中,目光中流溢的光芒一波又一波地闪现。




“你们谈了什么?”书生问道。




男子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,道:“不可言。”




“那公子直接去柳府找此女就行了,为何还要找我铺张。”




“事情怪就怪在这里!”




男子脸上依旧透着迷惑,“我那日回到柳府前庭,向府上询问此事,却被告知,柳府上下绝无那条河那座湖,更没有我所说的那位女子,怕是我在后花园睡了一觉,做的南柯一梦罢了!”




书生听得有些哑然。




“但我所经历绝对清晰如刻,绝无半点梦幻虚假,我央求家父再向柳府求问,柳府人为了向我证明,特地差人领我逛遍了后花园中的一草一木,虽说也有阆苑仙葩,却再也找不见那条曲折幽深的河,更别说那座湖,那个人了!八年以来,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,对那女子朝思暮想,却难逃现实囹圄,实在苦不堪言!”




“所以公子请我作画再现那日与女子邂逅的场景?”




“正是!既然现实不得相见,那就在画里缅怀吧!”男子透着希冀的目光,“就画我在亭前舟上与女子相见的那一刻吧!那时湖上碧荷如盖,远处有一如虹的石桥。我泊舟在亭前,女子一袭白衣,背对而坐,垂落的发丝如瀑,头上斜插一木簪,她将一束发挽到胸前,正清唱着一首歌。我唤了一声,她款款回眸,白衣与青丝随风荡漾,半张娇羞的脸庞若隐若现,明眸涵水,如映秋月,那一刻时光如止,绝代风华。”




听到此处,书生双目张开,炯然如炬,似乎触目远方,感叹一声:“好画啊,好画!”




“举世无双!”




书生起身说道:“十日之后,你来取画。”




“十日够?”男子笑问。




“一痕丹青一瓢血,此穷尽心血之画,若十日不成,画取我命。”书生望一眼栩栩如生的翡翠莲叶,默默地走回了画室。




书生的画铺关张了,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是书生又接了一桩大活。可是门前贴的“关张十日”似乎太久了,大家不禁猜测,是什么画竟能让“妙笔画王”闭关十日之久!




这是一幅大画。




书生在宣纸前凝视了三日,未着一墨。他在腹中艰难地酝酿着,事无巨细地复刻着需要再现的情境。




第四日,他终于提起画笔,开始濡染勾勒莲湖舟桥。




他画的非常艰难而缓慢,以至于每一笔都如镂刻一般,要凝聚全部心力,一笔一笔,反复琢磨。他十分努力地调动每一寸感官,每一缕思绪,企图进入那个迷醉的场景,他几乎耗尽了全部的体力与心血,但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,那个美轮美奂的场景,自己永远不能置身其中。




第七日,才完成布景的一半。




第八日夜,缓慢的进程令书生几近崩溃。




大汗淋漓的他来不及收拾一切,便倒在了榻上,灵魂止不住地坠落,迅速滑入一场酣眠之中。




他只觉周身飘摇不定,有湿甜的风拂过皮肤,手背上一阵轻微的刺痒。




他睁开眼睛,一只蓝色的蜻蜓停在他的手背上。左侧的翅膀在不停扇动,右边的翅膀却是空的。这是一只残翼蜻蜓。




此时,汩汩的水流声盈满耳廓,,扑鼻的荷香在周身涤荡,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碧荷翩翩的湖中舟上。荷叶虽然窈窕多姿,颜色却是稚嫩的浅碧清淡。远方的石桥只有一半,中间似被切断了一般,残缺地悬在半空之中,前方的湖心亭檐翼如飞,却没有一根柱子,灵动的飞檐竟是悬空的!




湖心亭中,隐隐约约有一个朦胧的身影,周围似乎弥漫着雾气,白色的衣袂微微鼓动,一如冬晨的雪柳。




他急于划动桨橹,向女子渡去。却发现握在手中的不是桨橹,而是他作画时的一只细长的狼毫毛笔。




“你回来了?”一个幽远的声音在水上荡漾开来。




“回哪里?”书生吃惊地问道。他循着声音望去,正是亭中的女子,她的声音是那样的细腻而温软。




“回梦里。”女子嗓音清淡道,“你所有的的画,不都是一场梦吗?”




“现实又何尝不是一场梦?虚虚实实,真假难辨,何况是画呢?”书生思忖片刻,向背对自己的那个身影说道:“姑娘可否转身一见,我需要画出你的容颜。”




书生听到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。“我为何要见你?你所有的画都是一场骗局,你不觉得吗?”




“何出此言?”书生吃了一惊。




“你所画的本应是那个求画之人所见的我,而你自己却画的是你心目中的我,所以你永远画不出那个真实的我,你永远完不成客人所求的画。你的画都是一场骗局,都是现实的赝品。”




书生倒抽一口凉气。




“所以说作画之人必先入画,你入画了吗?”女子幽幽地说,“你若想见我,就把船划过来,看看我的真实面容。”




书生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狼毫笔,只好以笔代桨,将笔锋浸入水中。




笔锋一浸水,湖水竟荡起了涟漪,接下来的变化震惊了书生——涟漪所到之处,莲叶像从水中吸取了深绿色的生命,从下到上,渐渐由浅碧变成深绿,逐渐扩散到整个湖面。整片湖中的碧荷,顿时浓绿如荫。




书生眼前一惊,手上的蜻蜓飞了起来,它缺失的左翼已经完整,远方的石桥长拱如虹,与水面的倒影对折成一轮满月。湖心亭上的四支圆柱也笔直地挺立在飞檐之下。只有亭中的女子依然朦胧。




“你为何还不来见我?”女子的声音变得清晰,如一道光芒。“你到底选择入画还是出画?不要让自己难以自拔……”




书生回过神来,他望着迅速变化的一切,突然意识到梦幻的惊怖。便迅速地将那支造成惊人变化的笔从水中提起来。




水面再次荡起波纹,这波纹越荡越快,最后形成一口漩涡,书生只觉天旋地转,自己的船已被卷入漩涡,一泓冰凉沁骨的水流冲碎了他的视线,他被狂狼吞没了……




书生挣扎着醒来,汗流浃背地环顾四周,一片淡淡的蓝光氤氲在自己的书房中,这是清晨的天空倒映进来的微光。所有的物什都沉默地睡着,尚未完成的画作安静地躺在案上,那支细长的狼毫笔掉落在地上。




书生披衣重新审视那幅画,满湖的莲叶被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,并且涂上了一层浅碧清淡的底色,近景中的一只蜻蜓尚缺一只翅膀,远处的石桥只画了一半,湖心亭上的柱子尚未画完,亭中只朦胧地勾画出一个女子淡淡的背影。




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!




此时,书生感到了一种异常的力量,刚刚在梦中剧变的景象充斥在他的头脑中,他毫不犹豫地捡起地上的狼毫笔,像被梦中的力量牵引着一样,斑斓的色彩与热血一齐奔腾。书生痴狂了,他的笔在纸上掀起了一场细腻的风暴,他忘却了周遭的一切,笔端风起云涌,如有神助。




湖上的碧荷深绿如盖,蜻蜓展翅飞舞,远方的拱桥如虹卧波,湖心亭上的女子娉婷独坐。




当他画完女子白衣飘飞的袅娜背阴之后,心中那股风云涌动的激荡便消弭无踪了。书生茫然地握着笔,笔端与心中,再也没有一滴墨。




全部的布景已经完成,现在只缺那最为关键的一步,与女子相视的一刻,那倾国倾城的回首一顾。




他的心中回荡起了女子梦中所说的话。他所画的,只是自己心目中的她,而不是真实的她。




可是谁能画出一个尚未谋面的女子最真实的面容呢?




除非使画者入画。




书生挥笔,在草纸上勾勒女子端庄秀丽的五官,可他在草纸上画了无数遍,在心中重演了无数遍,都没有画出女子回首的一瞬之间,那不可方物、弃绝天下的惊艳。




一痕丹青一瓢血,果然,十日不成,画取我命。




画至深夜,精疲力竭的书生将笔一投,便倒在画案之上,坠入云雾之中,愈坠愈深。




他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,他甚至听到了微风中依约闪烁的歌声。




他睁开眼睛,又是碧湖流波的画中情景,湖心亭犹如一朵翠绿的水上莲花,而莲心一般的女子在画中等他。




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支细长狼毫笔,他以笔代桨,向湖心亭的女子划去。




他的舟停在了她的身后,她白衣飘飞的背影像一朵云,湿漉漉地弥漫在他的眼前。


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女子幽幽的声音传来,依旧是昨日的问候。




“回哪里?”书生问。




“回到过去。”女子答。




“过去?”书生大惑不解,“不是梦中吗?”




“你画的不是那个求画者所见到的我,也不是你心目中幻想的我,你画的其实是过去遇到的我。”




“我从来没有见过你。这跟你昨夜说的不同。”书生再次坠入五里雾中。




“昨日的你我只是湖中的一抹烟波。”女子背对着他抬起细长的手指,“你看,那一圈又一圈的波纹,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昨日的你我相逢于梦中,你未入画。而今日的你我相逢于过去,你已入画。”




“我们过去并未相见。”书生坚定地说。




“你作画太多,所以入画太多,你经常进入到你的画中,在色彩的搅动中迷失了自己,你陷入了时空的涡旋中,并不知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,你已经混淆了梦幻与现实、过去与未来。你丢失了太多过往的记忆。”




“荒谬。”书生切齿地说,“简直是痴人说梦,危言耸听。”




女子再次笑起来,她抖动着香软的肩膀,动听的笑声敲打着书生的心口。




“你忘了向你求画的那个人了吗?你知道他是谁吗?其实,他不是别人,他正是你自己!”




“呵——”书生冷笑一声,“简直是天方夜谭。”




“你不信吗?他就是过去的你。准确地说,是八年前的你。”女子背对着他,轻轻地拂动着胸前的长发,淡淡地说,“你在八年前遇到过我,你那时说我们以后要再相见,但是你混淆了世界与时空之后,丢失了那段记忆。所以八年前的你找到了现在的你,他向你求画,画出那个场景,是为了让你唤回曾经的记忆。所以你画的不是梦幻,而是真实经历的曾经。”




“不,这不可能!”书生听得有些抓狂,“我怎么可能见过你?何年何月?何时何地?我怎么可能不记得?”




“八年前的立夏,你父亲带着你和家仆到柳知府宅上做客,你在后花园的小河中迷了路,误入这座湖中,你就在这里遇到了我。”




“我没有任何记忆。”书生徒劳地思索之后,迷茫地说。




“所以说你在画与现实中迷失了,过去的你找你来唤回记忆。” 




“这只是个梦而已,我不相信你的话。”书生拭去额前的汗珠,忽然醒悟般地说道:“请你转过身来,我看看你,我就知道你的样子,我就知道,我到底有没有见过你,请你……”




女子轻柔地转过身,游丝般的头发飘舞起来,书生瞪大了眼睛,强烈的震撼,使他片刻失语。




面对面在他眼前的,是一张如白纸一般光滑平坦的,空白的脸庞。




女子静静地对着他,语言消失了。那一张令人震惊的、空空如也的脸庞,在向他释放着一个强烈的信息和渴望,她在召唤他,召唤他生命中的那支笔。




他几乎是本能地提起手中的狼毫笔,颤抖的手立刻恢复平静,那一刻他心中澄明如月,他的手中或许握着整个世界。他开始在那张空白的脸上,一笔一笔地点染,他在完成一生中最美丽也最可怕的画。




我将亲手,用我笔端的心血,为你画眉,为你名目,为你点唇。




他收笔,望着自己创造的美人的眉目,心魂涤荡,他竟然醉在了自己的画中。




她的眼睛开始闪烁涵波,她的朱唇微微开阖,勾起一弯迷离的微笑。“谢谢,你画出了你心目中的我,画出了过去的我,也画出了未来的我。”




她轻轻地俯过头去,芳唇如血,轻轻吻上他的脸颊。




“请你记住我,莫再忘记我,莫再忘记那立夏,柳府的后花园,那条小河,那座湖。我始终在这里,等着你回来……”




女子幽怨的声音如雾一般飘远,白色的身影似乎也化作了雾气,书生张开手臂,急于抓住行将消散的白雾,却抓住了一团空,他跌落在水中,痛苦挣扎。




他醒了。




又是自己的书房中,蓝光氤氲的黎明。他昨夜倒在在画案上睡着了,他起身,看到身下的画,画中的女子端坐在湖心亭中,款款回眸,端庄秀丽的容颜,电光火石的一瞬间,绽放着弃绝天下的美。美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


他的画成了。




这最后的最艰难地一步,这难以下笔的惊艳的容颜,竟然最终是在梦中完成的。




他看到自己尚且握在手中的狼毫笔,笔端沾的不是色与墨,而是嫣红的血。




是画家自己的血。




书生苍白的嘴唇无力地一抖,伸手一摸在梦中被女子吻过的脸颊,那朵灼热的吻痕也是一抹鲜艳的血迹。




他将笔一投,披衣翻开黄历,这是第十天,交画的日子。黄历上还写着:今日立夏。




他离开了自己的画铺,他要去完成一件疯狂的事情,他要以自己的疯狂,去验证这个世界的疯狂。




他找到了曾经在他家做事的家仆,然后向他询问,八年前的立夏,自己有没有随父亲和他去过柳知府的宅邸。




曾经的家仆如今已经年迈,但他对此事的记忆却是清晰而又深刻的。




“公子确实是在那日去了柳大人府上,我之所以记得清楚,是因为那日公子为柳大人画了一幅好画,柳大人大悦,送了一件宝贝给您!”




“哦,我画了何画,收了何物?”




老家仆露出惊讶的神色,“画只有公子您和柳大人见过,旁人都没见啊!至于那个宝贝嘛——是一个翡翠雕成的莲叶,真稀罕!跟刚从水里采出来一样,价值连城啊!”




翡翠莲叶,书生想起了那个求画的男子所带来的宝物。




他已经不需要再多想。




他告别老人,策马狂奔,赶到了柳知府的宅邸。




书生仰望着这座老宅,穷尽心思,依然翻不出任何记忆。




柳知府却记得书生,他热情地把他引到厅堂,话题重又回到八年前的那幅画上,老知府意犹未尽地谈着,却没有注意到书生迷乱的眼神。




“我想重温一下那幅画,大人可否赏光?”书生忽然提出要求。




柳知府一愣,接着笑道:“看来先生思念旧作,难得你我有如此雅兴!这幅画我锁在书房的密箱里,轻易不肯示人,先生稍等片刻,我亲自为你去取!”




书生作揖道谢,目送柳知府出去,便在房中轻轻踱步,这间屋子古香古色,雕花的乌木家具在古雅中透着一丝诡谲,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副大尺幅的墨莲图,书生走上前去,惊异地发现这幅画在轻轻晃动。




它的背面仿佛有风。




书生轻轻地揭开这幅墨莲图,一缕和风与一束阳光扑在他的脸上。




画后面的墙壁竟然是中空的!




墙洞的外面,是一个莺歌燕舞的花园,他听到了隐藏在浓密的花丛中潺潺的流水声。




书生越过了墙洞,跳进了花园。他拨开花丛,一条幽深的小河在流淌,小河上泊着一艘竹叶形的小船,这艘小船如同几年之间一直等待着他一样,他知道此刻只有一个选择,顺流而下。




河流蜿蜒曲折,随着萍动船移,一股浓郁的荷香扑面涌来,甜腻的风也被染成翠绿,一座绿荷荡漾的湖面像一幅巨大的画轴,在自己的面前铺展开来。




书生迫不及待地向湖心亭划去,在那里,白衣飘飞的女子在等他。




杳杳的歌声在湿润的空气中随风闪烁,她依然背对着他而坐,风吹起女子的发丝,轻柔的衣袂像雨云般扬起。



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女子的声音仿佛穿越了百年的等待,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。




“回来了。”书生放下汗湿的桨橹,灿然笑道。




“你知道回到哪里了吗?”女子忽然略带伤感地问。




“流离辗转,终于回到了今日,回到了现实中。”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幸福而有些颤抖,“我们终于在现实中相见了,今日今时,今生今世。”




书生看到女子柔婉的双肩在颤动,他以为她笑了,后来才知道她哭了。




“我们相见了,你难过什么?”书生关切地问道。“你转过身来好吗,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




女子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轻轻地转过身来,发丝与衣衫随风荡漾,半张娇羞的脸庞在舞动的发丝中若隐若现,目涵秋水,梨花带雨,动人心魄。




那是他亲手为她画出的容颜!




她哀婉地望着他,颤抖着双唇道:“你如何见我?这根本就……不是现实。”




书生急切地说道:“我辗转寻觅,终于在柳府找到了你,你还说这不是现实?跟我上船吧,我带你去见柳大人……”




“不,我不去,我也去不了。”女子含泪向着书生说道,“我永远出不了这座亭子,因为我只是你画中的女子。柳府从来没有这条河,这艘船,这座湖。这一切,都是你画中的情景,就连我……也只是一个你画中的女子,我只是你一手缔造的,画中人。”




“不!这不可能!”书生大声说道,“这是真真切切的柳府后花园,真真切切的湖,真真切切的我和你!走,我带你去见柳大人,我要带你去提亲!”




书生上前抓住了女子的手,触手可及的是一片绵软,他往回一拉,那温润如玉的纤纤素手,却化为一团墨汁,在书生手上淋漓滴溅。




“不——”书生痛苦地嘶喊出来。那一团墨汁,渐渐由黑变红,化成了一滩浓艳的血迹。



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女子哀婉地对他说,“你为此画太投入,太用心,以至于用你的生命去作画,用你的幻梦作出了我的形骸。可你入画太深,混淆了画与现实的界限,你爱上了你的画中人,你总想与我相见,所以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到画中,以至于混淆了你的时空。混淆了你的记忆,混淆了现实与幻象的分界。”




“不可能,不可能——”书生望着手上的血迹,眼睛瞪开欲裂。




“就连我,也耐不住寂寞,一次一次地欺骗你,引诱你回来,为的就是在画中一见!”女子咬着下唇,痛苦地说:“可是这一次,你入画太深了,再也难以自拔,你已经出不了你的画了。你现在确实在柳知府的府上,可是,是在柳府墙壁上的画轴上!你只能囚身于这幅画上,你将永远留在你的画中,守着你爱上的画中人,再也回不到现实之中……”




女子停下了话语,俯过身,芳唇似火,轻轻吻了书生的面颊。淡淡的吻痕,淡淡的血迹。




她轻轻抬起滴血的朱唇,哀伤地与他道别。




“我爱你……”




她的泪滴落在他的手上,凝结成晶莹的骨头。她哀恸地回到了亭子中,像是定格住了一般,再也不动了,唯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,痴痴地望向书生的背后,那目光穿过书生,穿过漫长的时空,直直地探向了遥远的世界。




这时,书生才在震惊中如梦方醒,他忽然意识到,这几次与女子湖中相见,自己都没有看一下自己的背后,自己的背后是什么?此刻,他的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。




书生几乎动用了全身的力量和勇气,才艰难地转过头去。




他惊恐万分地看到,自己的背后,不是莲叶翩翩的湖水,不是莺歌燕舞的小园,而是那间古色古香的房间,雕花的乌木家具透着一丝诡谲。




房间里有两个男人微笑地仰头审视着自己,或者说,审视着挂在墙上的这幅画。一个是年轻了许多的柳知府柳大人,另一个……另一个竟然是十日前向自己求画的男人,此刻他才发现,此人的五官,竟与自己有惊人的相似——他确实就是八年前的自己。




“先生虽然年少,但真是妙笔丹青,画中的女子倾城一顾,简直绝世惊艳啊!”八年前的柳大人笑望着画中的莲湖女子,转而将一支翡翠雕成的莲叶送到年轻的自己手中。




年轻的书生恭敬地接过了珍贵的翡翠莲叶,抬头仰望着画中的女子,眼中倒映着一片绵延不绝的深情,这意味不明的眼神,只有此时此刻的自己才能明白。




他爱上了她。 




爱上了自己的画中人,爱了上了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。如今,他回到了自己的画中,亲自找到了她,他们将沉默着,宁静地,一动也不能动地,一起进入一个平行的世界。




如果还能提起笔,他会在胸口点一滴朱砂,还要亲笔写下,他来不及说完的那句话——




“我爱你……”




End…




作者的话:曾经一个女孩出现在我的世界里,她告诉我,她是我的一场梦,我没有相信,最终,她消失了,我们从未相见。也许我迷恋上的是自己的梦中人、画中人,但我知道,她依旧是她自己,倔强而优雅地生活着。也许我们今生永不会相见,那么,我要为她画一幅画,把来不及说出的话语,告诉她……


投稿作者:白卿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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